这里出产一种冬天穿的芦花鞋。
那鞋的制作工序是:先将上等的芦花采回来,然后将它们均匀地搓进草绳里,再编织成鞋。那鞋很厚实,像暖和和的鸟窝。
收罢秋庄稼,青铜家就已决定:今年冬闲时,全家人一起动手,编织一百双芦花鞋,然后让青铜背着,到油麻地镇上去卖。
这是家里的一笔收入,一笔很重要的收入。想到这笔收入,全家人都很兴奋,觉得心里亮堂堂的,未来的日子亮堂堂的。
青铜拿着一只大布口袋,钻进芦苇荡的深处,挑那些毛茸茸的、蓬松松的、闪着银光的芦花,将它们从穗上捋下来。头年的不要,只采当年的。那芦花很像鸭绒,看着,心里就觉得暖和。妹妹葵花跟着青铜,一起走进芦苇荡。

她仰起头来,不停地寻觅着,见到特别漂亮的一穗,她不采,总是喊:“哥,这儿有一穗!”青铜闻声,就会赶过来见到葵花手指着的那一穗真是好花,就会笑眯眯的。
当第一双男鞋和第一双女鞋分别从爸爸和妈妈的手中编织出来时,全家人都很开心。两双鞋,在一家人手里传来传去地看个没够。
这两双芦花鞋,实在是太好看了。那柔软的芦花,竟像是长在上面的一般。被风一吹,那花都往一个方向倾覆而去,露出金黄的稻草来。让人想到落在树上的鸟,风吹起时,细软的绒毛被吹开,露出身子来。两双鞋,既像四只鸟窝,又像两对鸟。
青铜一家,老老少少,将所有空闲都用在了芦花鞋的编织上。他们编织了一百零一双鞋。第一百零一双是为青铜编的。青铜也应该有一双新的芦花鞋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青铜天天背着几十双芦花鞋到油麻地镇上去卖。那些芦花鞋实在太招人喜欢了,一双一双地卖了出去,仅仅过了三天,就只剩下十一双了。
天下了一夜大雪,积雪足有一尺厚,早晨门都很难推开。雪还在下。
奶奶对青铜说:“今天就别去镇上卖鞋了。”爸爸妈妈这时,街上走来一行路过这里的城里人,马上要过年了,他们要从这里坐轮船回城里去。他们或背着包,或提着包,一路说笑着,一路咯吱咯吱地踩着雪走过来。青铜没有招呼他们。因为他认为,城里人是不会买他的芦花鞋的,他们只穿布棉鞋和皮棉鞋。
但他们走过芦花鞋时,却有几个人停住了。其余的见这几个人停住了,也都停住了。那十双被雪地映照着的芦花鞋,一下吸引住了他们。其中肯定有一两个是搞艺术的,看着这些鞋,嘴里啧啧啧地感叹不已。他们忘记了它们的用途,只是觉得它们好看——不是一般地好看,而是特别地好看。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来,用手抚摸着它们—这抚摸,使他们对这些鞋更加喜欢。还有几个人将它们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一股稻草香,在这清新的空气里,格外分明。
个人说:“买一双回去挂在墙上,倒不错。”好几个点头,并各自取了一双,唯恐下手晚了,被别人拿了去。
一共九个人,都拿了芦花鞋,其中一个人拿了两双,十双鞋都在他们手中了。接下来就是谈价钱。青铜一直疑惑着,直到人家一个劲地问他多少钱一双,他才相信他们真的要买这些鞋。他没有因为他们的眼神里闪现出来的那份欣喜而涨价,还是报了他本来想卖的价。他们都觉得便宜,二话没说,就付了钱。青铜抓着一大把钱,站在雪地上,一时竟有点儿反应不过来。
天睛了,四周一片明亮。青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着。
有一个人朝他追了过来,并在他身后大声喊着:“孩子,你停一停!”青铜停下了,转过身去,疑惑地望着向他跑过来的人。那人跑到青铜跟前,说:“我看到他们买的芦花鞋了,心里好喜欢,你还有卖的吗?”青铜摇了摇头心里很为那人感到遗憾。那人失望地一摊手,并叹息了声。青铜望着那个人,心里觉得有点儿对不住他。

那人掉头朝轮船码头走去。
青铜掉头往家走去。
走着走着,青铜放慢了脚步。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脚上的那双芦花鞋上。雪在芦花鞋下咯吱咯吱地响着。他越走越慢,后来停下了。他看看天空,看看雪地,最后又把目光落在了自己脚上的芦花鞋上。他觉得双脚暖和和的。但过了一会儿,他将右脚从芦花鞋里拔了出来,站在了雪地上。他的脚板顿时感到了一股针刺般的寒冷。他又将左脚从芦花鞋里拔了出来,站在了雪地上。又是一股刺骨的寒冷。他弯下腰,捡起了那双芦花鞋,放到眼前看着。因为一路上都是雪,那双鞋竟然没有一丝污迹,看上去完全是一双新鞋。他笑了笑,掉头朝那个人追了过去。他的赤脚踏过积雪时,溅起了一蓬蓬雪屑……